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课余我悠哉游哉在河汊钓鱼

发布时间:2017-09-13 19:26 来源:未知 作者: admin
 
  9月20日,我乘出租车,带着铺卷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品,七拐八拐来到陶湾小学。住室十多平方,上午一直在收拾住室兼办公室兼厨房。校长给我分配的任务是二年级包班,语文数学全拿,别的老师也是这样。
  
  21日开始正式上课。上完第一节课,下课后一个小孩送给我一捧炒熟的栗子。这是山乡孩子对老师特殊的表达,对于这样的见面礼,我是很珍惜的。山里的孩子很纯朴,你能从他们身上看出所有孩子都具备的调皮,但是看不出城市孩子身上的那种精怪。他们如果不享受“两免一补”可能不少就辍学了,农村家里需要他们早点挣钱而不是花钱,不像我在杭州教的那批学生,他们每年缴3.5万学费,出国游学三个月又拿出6.5万,这样一年下来消费整整10万。这是什么概念?就不用拿孩子进行比较了,且让一般拿薪水的人看来,这个数字会不会变成两颗子弹,愣怔之际把人击出内伤?
  
  时间久了,我对陶湾小学多了一些了解。全校包括校长有6个常驻老师。学生含学前班百十人。一座教学楼,上下两层共19间。一楼墙壁上镶嵌一块牌子,上面写的是“联合国扶贫项目”,想必此楼不是用中国的钱盖起来的,而是用联合国的钱盖起来的,我感到,这里不是被爱情遗忘的角落。能与联合国扯上关系,这楼来头不小啊。一排平房12间当老师住室,东头3间当村支部办公室和计划生育宣传室,里面放一个资料柜,室内墙上贴着招贴画。
  
  教室里的桌凳与我上小学时坐的桌凳比有进步,那时课桌只有桌面,没有桌斗。现在的课桌带了桌斗,放书包文具方便多了。只是做工太差,桌面粗糙,纹理之间有凸凹。有的课桌将要零散,摇摇晃晃。我在学前班教室还看见一张桌子,就是一块整板,加了四条腿,木板有二三寸厚,桌子有五六尺长,桌面磨得油光发亮,像是一件古董。后来我提到这张桌子,田校长说,那是它上小学时坐过的桌子。学校的元老左老师证实,他1975年在这里教学时,这张桌子就在。
  
  教室的黑板是水泥刮面,刷上黑漆,部分区域有斑驳的麻点。黑板上方,依旧贴着毛主席语录“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”。不过,标语中间不是毛主席像,而是油印的国旗图案。教室后墙中间是红纸条框边的“学习园地”,里面贴着从学生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优秀作业。
  
  教室窗户是铁条框架,装着脆薄的玻璃,用“批灰”封边,干硬的批灰已经一节节脱落,玻璃摇摇欲坠。有老师想办法,用一节细竹棍别在铁框小眼中再垫个硬纸片把玻璃固定住。今年有一次冷空气袭来,呼呼的大风一下子把我班教室的一块玻璃刮掉在地,玻璃碎了一地。我当即给校长“报案”,校长说你给会计汇报,会计说各班公物都承包了,哪班损坏哪班赔偿。我说这不是人为破坏的,是不可抗拒的自然因素。但是,说说也白说。冷风从那块缺少玻璃的漏洞直穿而过,冻得孩子们直打哆嗦。要不来玻璃,也找不到纸板,没办法,我只好就地取材,从校园中找来两把芝麻杆和一块烂革皮,裹起来堵在缺口上,再用一根竹篾拦着。会计看见不吱声,其他老师看见笑起来,说,小尘,你真会给学校抹黑啊。我说,不是抹黑,是挡寒。次日一早,会计拿来了两块玻璃,让我装上。学校距离镇上远,割块玻璃回来还真不容易。
  
  楼下有一间小卖部,上午和下午上课前给学生卖作业本、铅笔之类文具,也卖辣条、方便面、小豆豆之类的零食,每样三毛五毛的一包。我发现这里的孩子特别爱吃“干脆面”,他们把包装袋撕开,调料全部磕进去,再把干脆面搦碎,与调料混合,然后,几个孩子围着这一包零食各自用手捏来吃,吃完,手指头放嘴里嗍一嗍,大慨感到那调料意味无穷。
  
  学校厕所是老式公共厕所,蹲坑没有分隔,可以看到粪池里的动物熙熙攘攘,农家的土鸡在延伸到墙外的粪池叨食活虫,有不慎落入池子淹死的。厕所砖墙上粉刷石灰,隐约有几行用粉笔写的骂人的话,比如,“某某某是个狗”,还有更不堪入目的肮脏的话,不便抄录。
  
  在陶湾小学,我见到这样的奇观:家长进校园如入无人之境,他们可以随时进教室嚷嚷,也不管你是不是正在上课。比如一个女生家长进教室门就对我说:“我家的学生不能跟**坐一个座位,她俩好‘搁业’(发生矛盾)。”还有个家长一踏进教室也不跟老师打招呼就直呼她儿子的名字:“王果,你作业本找到没有?”王果看看我,低头不敢说话。别的学生说:“他的作业本让张小山拿去抄了。”王果的母亲头拧着眼剜着手指头点着,说:“你再敢偷俺王果的作业,不依你!”我赶紧催她先出去,她嘟嘟囔囔走去了。还有一个学生家长隔着窗户就喊:“**,你中午回不回去吃饭?”这里离家路远的孩子中午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农家小吃部就餐,每顿饭1块钱,也不知道就吃些啥。我还看见村子里的狗窜进教室,一只狗甚至抬腿就在后门撒尿。这情况,跟小说《凤凰琴》里描写颇有几分类似。
  
  陶湾只有黎老师常住学校,其他几位老师不定谁今天住一下,明天住一下。我是一周回家一两次。开始是坐班车,嫌不方便,后来买了一辆嘉陵牌摩托。冬天的一天清晨,我戴着头盔刚出城,没看清前方道路,咕咚一声摩托车撞着路中间一个坑,车筐里老婆给我装的米酒瓶、菜瓶等物撞出来摔碎,我车把没扶稳,车子歪倒在地。幸亏我穿得厚,没伤到身体,幸亏后面没有车辆,如果有,我的小命是不是就此报销很难说。我给校长打电话,说路上出点事,可能迟到。折返回家,重装东西,赶到学校已是第一节下课。我在签到本上特地注明“迟到两节”(含早读)。
  
  周一早上老师全到,我看见梁老师骑着助力车风尘仆仆来了,左老师肩挑着粮食和青菜翻山越岭来了,他的裤腿卷到小腿肚上,一本书卷着别在上衣口袋里。王老师拎着一兜食物也来了。中午各做各的饭,下午放学有老师随学生回家,有不回的就聚在一起先打一会儿牌,再做饭。学校没有一台电视机,我打发晚上的时间的方式,是跟他们一起打牌,天冷的时节大家聚在一间闲置的住室烤火,闲聊一阵,各自回屋,我接着看书,睡觉前听一会儿袖珍收音机。10月12日,我用收音机收听了“神舟六号”载人飞船发射直播,晚上又跑到校外小卖部去看了电视新闻联播,对飞船发射成功感到心潮澎湃,为祖国的科技发展真心感到自豪。
  
  陶湾老师少,但人都很好。工作敬业,相处和谐,生活过得简单,善于苦中作乐。左老师的儿子在省城工作,他儿子多次催他办病退到省城享清福,他不肯,说要再干两年等正式退休再说。我最喜欢听左老师侃大山,一次吃罢午饭,大家在平房屋檐下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天,从家庭婚姻扯到亲戚关系,左老师给大家说了一个小题:“一男一女去上坟,两人哭的是同一人。一人哭的是丈人女婿,一人哭的是女婿丈人。问,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?”我们猜了半天,大多说是女婿和丈母娘。田老师说不对,谜底揭开,原来是,这一男一女,男人称呼女人要么是大姨姐要么是小姨妹。话题再转到现在的独生子女政策,大家议论说,这会让一些称呼比如“姨”“姑”“舅”在生活中消失。我琢磨那个小题,直到现在也没有掰清人物关系。
  
  当然,在这个偏僻的山旮旯眼里,每个老师有每个老师的难处,也都有一肚子苦水。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,这些老师,算是农民中间的“文化人”,但是,他们终生的视野与格局几乎全局限在几条山沟沟之内,没有流动,缺少变化,生活单调乏味,对工作啧有烦言,凡此种种,我看也看见了,听也听到了,却不想记下来。我要明白的是,身边人即是我的同命人,他们的憋屈、无奈、怨悱和诉求均可以理解,不过,相比活在当下的意义,他们的质朴、善良、隐忍和多数时候展现的笑脸,如一片一片的阳光,落在我的心田。
  
  在学校,我发现一个宝藏:学校资料柜里封存着一批香港“苗圃行动”捐献的希望书库。从借阅记录看,很少有谁借过。管图书的黎老师喜滋滋地说,正好,你不借,上面来检查借书记录,一看是空的,还得挨批评。在这里,我借阅了《我与地坛》《美学与意境》《凤凰琴》《耙耧天歌》《百年孤独》等散文小说科普著作,特别是宗白华的书,有相见恨晚的感觉。我从书上摘抄了不少资料,长了不少知识。
  课余我悠哉游哉在河汊钓鱼
  比如宗白华先生有这个见地:“中庸之道并不是庸俗一流,并不是依违两可、苟且的折中。乃是一种不偏不倚的毅力、综合的意志,力求取法乎上、圆满地实现个性中的一切而得和谐,所以中庸是‘善的极峰’,而不是善与恶的中间物。”
  
  他在评价晋朝一位高人时说:“我们的世界已经老了!在这世界中,任重道远的人类,已经是风霜满面,尘垢满身。有一位真性情的诗人出世,禀着他纯洁无垢的心灵,张着他天真莹亮的眼光,在这污浊的人生里面,重新掘出精神的宝藏,发现这世界崭然如新,光明纯洁,有如上帝创造的第一日。”
  
  他对歌德的小说主人公评价说:“少年维特是世界上最纯洁、最天真、最可爱的人格,而却是一个从根基上动摇了的心灵。他像一片秋天的树叶,无风时也在颤栗。这颗颤摇着的心,具有过分繁富的心弦,对于自然界人生界,一切天真的音响都起共鸣。他以无限温柔的爱,笼罩着自然与人类的全部,一切尘垢不落于他的胸襟。这样一个心灵是不能长存于这个坚硬冷酷的世界的。他一走进实际人生,必定随处触礁。而绿蒂则成了维特漂泊人生中的仙岛,情海狂涛中的彼岸。”
  
  宗白华先生的这些理论一点也不见灰色,既有感性又有理性更有诗性,都是用云缝里射出的阳光之剑,给人指点迷津;也采撷艺术作品中的一束花一棵草,呈现眼前,叫人感到分外新鲜。另外,在这里我有幸第一次集中阅读阎连科的小说,那乡土语言,小人物命运,都契合我心,读来也觉特别过瘾。
  
  在陶湾,我也不是没任何想法。更深夜阑,一觉醒来,听山村偶尔一声鸡啼一阵犬吠,看窗外斜月晶莹,幽辉洒地,一时会生发今夕何夕、人在何方的迷惘。某夜,咏一首打油诗《秋夜思》:
  
  世道本不平,耿介难亨通。
  
  陶湾非南山,无菊绕篱丛。
  
  寒潭雁声远,冰轮孤村明。
  
  夤夜思万千,心泉谁人听?
  
  五斗忍折腰,四十犹苦行。
  
  独望尘寰外,霜河横苍穹。
  
  诗是这样写,心事未必如此重。小文人嘛,写几个字往往习惯渲染一下,针大的事说成棒槌,当不得真的。那时,我的家庭和我个人并没有多大压力,掂量自己的资质,完全不觉明珠投暗,反而以为,自己就是鲁迅在小说《在酒楼上》所说的那只苍蝇,停在一个地方,风吹草动,飞出去一圈,然后又飞回原地。碌碌人生,大抵如此。
  
  陶湾学校附近有个大水库,还有个火炬松保护基地,在山上搂松针拾蘑菇。只不过陶湾交通实在不便,加上后来土政策调整,让人萌生去意,如其不然,烟波垂纶,空山问樵,终老村庠,也未可知。